罗纳德˙科斯的经济学方法论研究综述(下)——“科斯思想研究专栏”第2期

发布时间:2016-05-31

——编者按

       为推动科斯经济思想的发展和传播,浙江大学科斯经济研究中心现推出“科斯思想研究专栏”。本专栏每月定期推送1-2篇关于科斯经济学的研究文献,我们非常欢迎从事科斯研究的学者踊跃投稿,与大家分享研究成果,交流研究心得。对所录用稿件,我们将给予作者一定报酬。上期我们推出了科斯经济学方法论研究综述的上篇,本期我们将分享综述的下篇。

 

       摘要:罗纳德˙科斯对经济学方法论的学术贡献逐渐引起学界关注。科斯本人对方法论问题的论述分散发表于不同时期,可分为两类、四个阶段,既表现出演化特点,也有模糊和矛盾之处。学者研究科斯的方法论思想,主要围绕五个主题:与经验主义传统的关系、假设真实性的涵义、对待理论化和数学化的态度、具体分析技巧和研究工具的特征和实施步骤,以及与其他经济学家和学派的方法论比较等。进一步的研究需要明晰科斯的主要方法论术语,分析科斯方法论思想产生的根源及其在思想市场中的竞争力,从而给科斯方法论以明确的历史定位并预测其未来的发展走向。

三、对科斯经济学方法论思想的研究

       国外对科斯方法论的研究主要在1991年科斯因理论创新而获得诺奖以后,而国内启动对科斯方法论的讨论还要更晚。但在2013年科斯去世以后,有关科斯方法论的研究文章数量反而增加得更快。总体来说,对科斯方法论的关注呈缓慢升温状态,主要围绕以下主题。

(一)科斯经济学方法论的哲学基础

       经济学方法论是研究者对经济学基础性问题的反思,必然具有哲学性质。科斯虽被称为经济学中的哲学家,深具英国传统知识分子的哲学气质,但在公开发表的文献中,他的确没有对自己的经济学方法论的哲学基础进行过阐述,后人只能根据他的著述、言论和行为特征来推测他的经济学方法论思想的哲学基础。有关科斯方法论哲学基础的研究文献大致可分两组。

       第一组文献(Posner, 1993; Maki,1998a;McCloskey,1998;Zerbe&Medema,1998;等)探讨了科斯方法论的认识论基础。总体上,他们都倾向于把科斯方法论与英国的经验主义传统联系起来。但英国经验主义传统是一个很宽泛的说法,而他们所指并不相同。最早做出这种论断的是Posner(1993),虽然他的主要目的是批判科斯著述有反理论倾向。他说:“ 理解科斯的方法论立场,特别是要理解他对形式化理论的敌视,关键在于他的英国味(Englishness)……重视常识并拒绝高深理论。”Maki(1998a)指出,虽然波斯纳正确地指出了科斯方法论具有英国传统的特点,但却错误地把斯密以至于科斯归为英国哲学传统中从Samuel Johnson、Locke、Hume 到 Moore、 Ayer和J. L. Austin所遵循的常识性的、反理论的经验主义发展脉络。McCloskey(1998)认为,科斯和哈耶克以及奈特的哲学思想都属于苏格兰启蒙运动所代表的经验主义传统,与法国启蒙主义的理性主义传统毫不相关。他认为,科斯对效用理论的反对以及对理性的怀疑反映出科斯对以边沁精神为核心的功利主义以及以庇古、萨缪尔森或施蒂格勒为代表的后功利主义的反感,而功利主义作为英国传统思想中的法国元素,与英国经验主义是背道而驰的。Zerbe&Medema(1998)则倾向于把科斯归为19世纪后期20世纪初以英国历史主义经济学家为代表的经验主义传统。至于科斯把自己的方法等同于马歇尔的说法,他们认为,是由于马歇尔方法论的综合性质,而科斯明显是继承了马歇尔综合性思想中重视归纳的经验主义传统的一面。这些著述都注意到了科斯对效用理论的抛弃,但对科斯抛弃这个理论的原因,他们的推测有微妙不同。

       第二组文献(Foss,1994;Medema,1994;Wang,2003;Ugo,2012;等)则尝试从科斯关于经济学的本体论观点来分析他与其他学者或学说的本质差异。本体论是对一切实在的最终本性的探讨,认识论是对获得有关这种本性的知识的途径的研究,因此本体论与认识论以及方法论是对称的。但本体论也可以直接跳过认识论和方法论而成为学者进行理论化的基础。如果不认真对待构成学者理论化本质的本体论,就很容易造成了一些不必要的学术争论和混淆。Foss(1994)认为,起源于科斯《企业的性质》的企业理论的两大进路:新古典的合约理论进路和非主流的威廉姆森的交易成本理论进路,他们之间的很多争论的实质,其原因在于他们是依据各自关于企业这一实体的不同本体论观点而建立了不同的概念体系,而依据不同的概念体系自然会对行为模型做出不同的解释。虽然他们都声称遵循了科斯传统,但实际上,新制度经济学的企业理论在本体论上更接近于科斯对企业本体论的理解,同时也和非主流经济学(比如老制度经济学、演化经济学、后凯恩斯经济学以及奥地利学派等)更为接近。

       Ugo(2012)也试图从本体论角度,一方面通过“没有免费的制度”假设作为重构科斯理论和谐性的基础,另一方面证明正统经济学在本体论与方法论之间的矛盾。他认为,正统经济学的本体论意味着世界存在着普遍的稀缺性,而它的方法论则假设世界不存在认知和制度的稀缺,从而使其本体论和方法论之间存在分裂。而科斯的方法论贡献通过在本体论上把人的认知和制度作为实体重新纳入经济学研究对象,使之服从稀缺普遍性,从而,也产生了更为接近真实生活(real-life)的比较制度分析进路。

        Medema(1994)和Wang(2003)也都强调了科斯有关经济学性质的著述,注意到科斯对经济学研究对象的强调。Wang认为,理解科斯有关方法论的各种言论,都要从他对经济学研究对象的实质主义定义出发。这种观点似乎也接近了本体论层面的哲学思考,但实际上,Wang没有从研究对象的实质主义向上进入本体论的哲学思考,而是向下进入了对科斯方法论思想的具体描述与比较。Medema也基本上如此。Wang作为科斯晚年的学术助手,Medema作为第一本科斯学术传记作者,他们研究科斯思想的目的似乎都是为了使其思想变得更为清晰,更具操作性,并没有试图像Maki和Foss那样从哲学层面深入科斯产生方法论的思想后台,反思其方法论思想的内在逻辑和合理性。

(二)科斯经济学方法论的重要术语

       科斯表达自己的方法论立场,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他对研究真实世界(the real world)的呼吁,但他并没有对自己所指的真实世界做过定义,而人们通常也会用另外两个更容易把握的术语来描述科斯对研究真实世界的强调:realistic assumptions和the realism of its assumption。但事实上,科斯著述中同样也没有对这两个术语进行过定义,甚至也没有具体说明如何才能实现这两个术语的要求。

       一组文献(Medema,1994;Maki,1998c;Halpin,2011,等)尝试解释科斯这两个术语的涵义和实现方式。Maki(1998c)认为,这两个术语的涵义是不同的,前者是指理论的假设特征,后者是指理论的理论。符合前者的理论,未必就符合后者的要求。他认为,科斯所提倡的realistic assumptions的特征包括三个方面:①包含那些虽不利于抽象,但确定存在的因素;②重视特殊具体的实体;③与法律相吻合。Halpin(2011)对这个术语的解释,则重点强调了理论假设要有法律现实依据。对于科斯本人是如何得到realistic assumptions的,Maki(1998c)认为科斯在研究中有三种形式:①通过纳入交易成本来降低水平孤立主义(horizontal de-isolationism); ②反对黑板经济学,通过案例研究来探究特定实体的情况以降低垂直孤立主义(vertical de-isolationism);③坚持与具体实施的法律文件保持一致。

       “the realism of its assumption”是科斯(1981)为针锋相对地反驳弗里德曼(1953)在《实证经济学方法论》中的“假设不必真实”的观点而提出的一个术语。科斯本人在使用realism这个词汇的时候,其本意是要用它代表realistic的名词形式呢,还是确实考虑了这个词汇所代表的哲学涵义——实在论,从而已经深入到了对自己方法论的哲学基础层面的思考?我们现在不得而知,但对科斯方法论的研究又无法避开这个术语所造成的困扰。Maki(1998b)受这个提法的启发,对科斯的这个提法进行了创造性解释,即把传统的关于世界本质的哲学实在论推广到了经济学领域,根据是否坚持理论的本质要反映真实实体和机制运行的普遍特征,把经济学家分为经济理论的实在论者和工具论者、操作论者以及其他等。在Maki看来,科斯语境下的经济学本质并不是要反映一个个具体的制度特征,而是要发现总体性的生产制度结构的一般性特征,进而有助于理解经济体系运行的一般性规律。因此,科斯属于实在论者。弗里德曼(1953)语境下的经济学的本质是一种预测具体的经济现象的工具,因此,弗里德曼是工具主义者。显然,Maki对科斯方法论立场的这种创造性解读,一方面使科斯所使用的realism这个词汇具有了哲学意蕴,同时他也使这个词汇突破了传统哲学范畴的实在论,变成了关于科学理论本质的理论。他论证科斯属于实在论者的方法是比较独特的,他不是论证科斯符合实在论哲学家的头衔,而是受科斯本人说法的启发把重大的哲学概念引入了经济学领域,从而使其有资格成为一个实在论者。

       Medema(1994)显然也注意到了科斯(1981)的the realism of its assumption这个说法,并把它解释为“经济理论要符合真实(reality)”,为了实现这个目标,需要做到两点:①假设应当是真实的(realistic);②理论应当以理解实际运行的经济系统(the actual economic system)为目的。

       科斯在使用the real world、reality、actual、realistic、realism等一系列表达其方法论立场的词汇时,是否认真考虑过它们的哲学内涵,我们现在不得而知。但无论如何,正如张五常(2013)所评价,科斯是他所知道的“唯一一个思想不可简化的经济学者”,他“文字清晰,但有代价”,因此,“读科斯不要向浅处想”。我们需要对这些词汇做进一步的定义和解释。

(三)科斯对经济学理论研究的态度

       有一组文献(Calabresi,1991;Posner,1993;Maki,1998a)是讨论科斯的理论态度。虽然,截止目前,学术界已经很少争议科斯是否是一名高水平的理论家了,但关于科斯是否反对理论化的争论,却让我们对什么是理论化、什么时候需要理论化、数学和理论化的关系是什么等问题有了更深入也更清晰的认识。卡拉布雷西(Calabresi,1991)曾断言,科斯是“最高水平的理论家,虽然他是一位脚踏实地的经验主义者”。而波斯纳(Posner,1993)却认为科斯是反理论的或对理论有敌意的,“自认为陷入了一场与经济学形式主义、与 ‘新制度经济学家’之外的所有现代经济学家之间的斗争…… ‘当说到理论’这个词时,科斯所指的是亚当·斯密意义上的经济学…科斯的经济学世界是一个以案例研究、新闻报道和商业记录取代了理论的世界。” Maki(1998a)认为,波斯纳的断言有严重的模糊性,一旦对“理论”(或理论性的)的几种不同含义进行区分,并对有关理论的态度和成就进行区分的话,就会知道,科斯并非持有非理论的态度,尽管他的理论成就,从语言的角度来评价还不够理论化。科斯从根本上并不反对抽象,更不反对寻求能代表实体性质的一般性的描述,他只是认为普遍性的概念是需要更高水平的垂直抽象,案例研究是低水平的抽象,但它们能捕捉到所有特定实体所共有的垂直抽象性质,从而为垂直抽象的过程提供正确的方向。

       科斯(1993)本人也忍不住对波斯纳攻击其反理论的观点进行了反驳,“我并非不喜欢抽象概念……我反对的是盲目的抽象,或者对我们理解经济系统运行没有帮助的那种抽象。我的目标是创造具有坚实基础的经济理论。”(Coase,1993)那么,有坚实基础的经济理论需要具备什么条件?通常,学者们的理解是,科斯所指的有坚实基础的理论,就是具有真实性假设的理论,这就是上述所讨论过的如何理解“realistic assumptions”和“the realism of its assumption”的问题。

(四)科斯的具体研究方法和分析技巧的特征

       很多关注科斯方法论的学者其实是在分析科斯的具体研究方法和分析技巧的特征。有代表的文献是周其仁(1997)、Hsing&Gunning(2002)和Wang(2003)等。

       周其仁(1997)聚焦于对科斯在《企业的性质》中关于经济理论赖以成立的前提性假设(assumption)的要求——易于处理性(manageable)和真实性(realistic)的理解,给出了如何实现假设易处理性和真实性(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如何实现假设真实性的)具体方案:①(带着问题)到真实世界中去;②调查现实的约束条件,更准确地说,是调查所精心选择的实例在现实中所面临的约束条件;③把实例进行一般化,抽象出一般性的假设。周其仁的研究强调科斯方法论中的“假设真实性”,并使其具有非常强的可操作性,与中国知识分子更容易接受的传统田野调查结合了起来,从而,在周其仁之后,科斯的案例研究方法一时风靡中国经济学界。

       Wang (2003)也认为,科斯主要是通过个案研究这样的经验方法来从事研究的,其研究步骤为:以收集详细的包括定量或定性的经验性信息为基础,进行理论化抽象,而后再返回真实世界检验理论,并根据真实世界的情况修正理论。

       Hsiung&Gunning(2002)和Hsiung(2004)认为,科斯在其理论研究中,总是倾向于使用一种基准-比较方法(benchmark-comparison method)的分析技巧,从而一步步建立起更为真实的行为模型。具体步骤是:先建立一个为人所熟知的基准模型,通过进一步调查真实的经济互动,对原来的基准模型添加新的真实存在的因素,再把它作为基准,进一步在调查的基础上,把真实存在的因素再加入模型,从而使理论(或模型)不断逼近真实世界。

(五)科斯与其他经济学家或学派的方法论比较

       这组文献(Maki,1998b;Hsiung,2001;Wang,2003;波斯纳,2011;Masahiro, 2011;张五常,2013;等)相当丰富,涉及到科斯与波斯纳、贝克尔、西蒙、芝加哥学派、奥地利学派、凯恩斯、威廉姆森、张五常等的方法论比较,显示出科斯散文式的平白清晰的研究文献所包含的思想深度和广度。

       Maki(1998b)认为,根据新的实在论定义,科斯属于实在论者,而波斯纳是工具主义者,因为波斯纳强调预测,对理论持有工具主义态度,因此更像是反理论的;而科斯强调理解经济结构本质,追求理论研究真实,因此他不是反对理论化,而是若以数学形式化的标准来衡量,他只是在某些方面的理论化不够。Hsiung(2002)认为,虽然看起来贝克尔所推崇的新古典主义的极大化方法似乎更具普适性和实用性,但通过实际比较会发现,科斯所秉持的基准比较法由于更可能接近真实世界,因此要比贝克尔的方法更具普适性和实用性。Posner(2011)在若干年后,对科斯的方法论攻击已经明显缓和,他把科斯与凯恩斯相提并论,虽然也认为他们看起来差别很大,但科斯与凯恩斯在关于经济学的根本问题上,都持有相同观点,比如他们都持有相同的关于经济学性质的观念,即经济学是研究经济系统运行的学问;都拒绝使用理性选择假设;都从来不自我标榜为科学家,都遵循包括斯密、马歇尔以及所有经济学天才在内常识经济学(commonsense economics)传统。Masahiro(2011)比较了科斯与威廉姆森的方法论差异,认为科斯是现实主义的方法论,而威廉姆森持有工具主义;科斯对行为人的假设立足于现实,而威廉姆森则假设人是算计型;科斯把交易成本视为经济行为人的真实成本,而威廉姆森把交易成本视为分析工具。张五常(2013)在科斯逝世后的纪念研讨会上,比较了科斯与自己的方法论关系,认为自己和科斯虽然都重视真实世界,漠视黑板经济学,自己受阿尔钦的影响,坚持假设不必真实,只要考察真实局限的转变,而科斯受奈特1924年所发表的关于社会成本的文章的影响,认为假设应该真实;在处理真实世界的手法上,科斯注重细节,注重在历史文献资料中寻找证据,而张五常认为从书籍、文件或档案中寻找资料不是上选的途径,因为人为的记录,经过主观的判断,往往与事实分离,所以他更注重也身体力行在街头巷尾的调查,

       Wang(2003)则广泛比较了科斯与布坎南、西蒙、芝加哥学派、奥地利学派等在方法论上的差异。首先,就科斯与布坎南而言,虽然他们持有共同的研究对象,但布坎南是用经济学工具分析政治制度和行为,而科斯是要考察宪法和法律制度对个人选择和经济体系的影响;布坎南以思辨性哲理探讨为主,而科斯是固执的经验主义者。科斯与西蒙,虽然在认识论上都坚持经验主义,但对研究对象的实质和关注角度不同,西蒙通过对经济人赋予“有限理性”来展现其研究的真实性,而科斯从根本上怀疑理性人假设,主张放弃效用最大化假设,直接从交易成本的角度接触现实。关于科斯与芝加哥学派的关系,Wang 提出了与波斯纳(1993)、米德玛(1998)不同的观点,认为:虽然科斯与以贝克尔为代表的、以选择逻辑为特色的芝加哥学派是有根本性差异,但却与以弗里德曼和施蒂格勒为代表的芝加哥学派更为接近。这主要源于是施蒂格勒源于奈特的影响,而弗里德曼接受了马歇尔传统,而科斯的思想深受奈特和马歇尔的影响。Wang甚至认为科斯与施蒂格勒、弗里德曼同属经济学的苏格兰传统。关于科斯与奥地利学派在方法论上的关系,Wang认为,科斯对成本的理解接受了奥地利学派的观点,强调主观性的机会成本概念。但总体上说,科斯与奥地利学派关于经济学方法论有根本性区别,这表现在他们关于研究对象和认识论的根本差异。奥地利学派认为,经济学研究对象是人类行为(human action),而科斯认为,经济学的对象应该是由人类行为结果所整合成的复杂经济系统运行。奥地利学派关注的是人类行为的选择过程,而科斯关注的是人类行为的结果。从而,这就造成了两者之间的认识论差异,因为选择过程无可观察,所以对其分析的理论就需要是先验的,而选择结果是可以客观观察的,因此可以根据其结果归纳出理论,这就是经验主义的认识路径。

(六)科斯经济学方法论的竞争力

       这组文献(Maki,1998c;Peltzman,2011)很少,而且观点都不乐观。Maki (1998c)和Peltzman(2011)显然都受到科斯(1981)文章结尾的论断“研究经济学方法论的问题最好转化为一个经济学问题”的启发,只是他们各自从不同视角来理解这句话。Maki 是以科斯之矛掷科斯之盾,就遵循按照科斯所提倡的经济学的交易成本思路,考虑到在学者的真实动机和现有学科制度约束,对经济学有用的未必对经济学家个人有用,所以,科斯所提出的方法论很可能不被选择。Peltzman赞同科斯所提出的真理的追求是通过各种思想使用不同的方法进行竞争而展开,但他认为,科斯没有充分考虑他的观点所具有的成本含义。实证经济学为了追求精确性,需要承受成本是研究范围的缩小,但其收益是科学评价比较容易实现;而科斯提倡各种方法论思想的竞争,会使科学评价变得艰难,而不通过科学评价就被接受的理论,对学科的进步反而是不利的。因此,实证经济学的选择对经济学来说,是一种权衡后的选择。

       另外,值得注意的还有Calabresi(1991)讨论了科斯的意识形态,Hanly(1992)和Medema(1994)思考了科斯思想的伦理学含义,Bertrand(2015)从科斯的成本概念出发,对科斯分析中的主观性生产选择与客观性制度安排之间所存在的表面矛盾以及内在协调进行了讨论;等。

       国内近期也有更多的文献开始更为深入地讨论科斯的方法路思想,比如,茹玉骢(2013)解释了科斯基于“理论假设真实性”的研究方法与逻辑演绎研究方法之间的区别和实现途径。莫志宏(2014)认为要基于科斯所采用基于机会成本概念的常识最大化方法,才能理解他的一系列方法论主张,比如对于经验调查的强调、对经济学研究对象的强调、对于经济学的基本假定必须真实性的坚持等,从而最终使科斯归入了新古典和主流的经济学方法论。张翔(2015)通过考察科斯与弗里德曼各自提出“假设真实性”的历史背景,考察了科斯与弗里德曼关于方法论的著名争论。罗卫东和罗君丽(2015)基于思想史的研究视角,对构建科斯的方法论体系做出初步尝试,并分析形成科斯方法论思想的认识论背景以及科斯方法论在当代经济学发展的理论和现实意义。

四、科斯经济学方法论研究的不足和可能进路

       如前所述,已有研究虽然使科斯的经济学方法论的真实面目和实现途径逐渐得以呈现,但在以下几个方面还存在不足:①对科斯方法论的认识往往侧重一个方面,还缺少对科斯方法论的整体性把握;②虽然论述了科斯方法论是什么,但基本上没有探索为什么,也就说,没有进一步研究科斯何以会形成这样的思想观点;③虽然使科斯表达其方法论的术语得到某种程度的明晰化,但对其高频术语 “真实世界”和“黑板经济学”等要么根本没有展开讨论,要么还远远不够深入研究;④经济学方法论研究,从其性质来说,是哲学和经济学的交叉学科,而目前对科斯方法论的解读,更多地还是从经济学的角度,哲学角度的思考还不够,尤其是在国内;⑤截止目前,还没有给科斯方法论一个明确的历史定位。

       因此,一个综合性的科斯方法论研究纲领是要基于对科斯经济学方法论形成和演化的历史背景考察,探析科斯方法论主要术语如“真实世界”、“黑板经济学”、“假设真实性”等的可操作涵义,并廓清科斯的经济学方法论的基本术语和各部分之间的逻辑关系,从整体上刻画科斯的经济学方法论体系,并通过比较分析科斯方法论与其他学者或学派的联系和区别,以此作为它们在方法论思想市场上的进行竞争的依据,从而对科斯的方法论思想在历史上的定位和在未来经济学发展中的作用加以初步判断。

       文章及作者简介

       罗君丽,浙江大学经济学院 博士生;浙江大学科斯经济研究中心 研究员; 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 副教授。本文《罗纳德˙科斯的经济学方法论研究综述》刊登于《浙江社会科学》2016年第4期,第133-143页